
武俊达(1916-1997),戏曲音乐理论家,江苏省戏曲学校研究员。笔名武隽,武夫,江苏南京人,祖籍山西交城。20世纪30年代后,从男高音歌唱家胡然习唱七年。民国三十五年(1946)于重庆国立音乐学院声乐专业本科毕业,并选修理论作曲课程。曾编《歌唱教材》《儿童音乐》《中国音乐》等刊,1949年前后发表歌曲百余首及《土改大合唱》组曲等。20世纪50年代初从事戏曲音乐研究。1954年为扬剧《赶山塞海》作曲,获华东区戏曲观摩演出大会音乐改革奖。1956年后执教于江苏省戏曲学校,编写戏曲音乐理论教材《戏曲音乐概论》《戏曲唱腔分析》二十余种,培养了大批戏曲音乐人才;曾为作曲专业开设戏曲音乐形态学课,填补了江苏省戏曲音乐教育的空白。1957年主编《江苏音乐》月刊。60年代从昆曲曲师吴秀松习曲,每学一曲,必唱至百遍,并手记唱法要点,至为勤奋。共录吴秀松口授昆曲曲谱百余折,因得获其薪传。曾担任美国博士研究生魏莉莎戏曲理论、日本研修生有泽晶子昆曲音乐研究课程辅导教师。其治学向以严谨称,通过教学和对昆、京、扬、锡四剧种音乐的研究,力图建立中国民族作曲理论体系,先后出版专著《扬剧音乐介绍》《扬剧音乐》《昆曲唱腔研究》《京剧唱腔研究》《戏曲音乐概论》,发表论文《谈戏曲艺术特点》、《吴梅<南北词简谱>在曲学上贡献》《中国戏曲和西方歌剧》等数十篇。曾先后为中国戏曲音乐学会副会长、会长,《中国大百科全书·戏曲曲艺卷》戏曲音乐分支副主编、《中国戏曲志》编委会特约编审、《中国戏曲音乐集成·江苏卷》主编。

武俊达先生为中国戏曲音乐学会第二任会长,在任期间为学会的各项工作倾注了大量的心血。本期推送转载《人民音乐》编辑黄叶绿老师发表于1998年的文章《默默耕耘 潜心钻研——悼戏曲音乐理论家武俊达》。感谢原江苏省文化厅副巡视员、江苏省戏剧家协会名誉主席汪人元老师为本期推送提供的珍贵照片。
默默耕耘 潜心钻研
——悼戏曲音乐理论家武俊达
黄叶绿
我与武俊达同志初识在1958年秋。
那是四十年前的十月间,原戏曲研究院、中国戏曲学院与中国音协合办的“戏曲音乐研究班”,流动于南京、无锡、杭州等地,结合现场观摩,交流戏曲改革经验。在马可同志亲自主持下,我们戏音研究室的同志作为工作人员参加研究班的具体组织工作。武俊达当时是江苏省戏曲学校音乐教师,同时也参加省扬剧团重点项目的音乐设计。他也曾在会上发言介绍该剧戏音改革经验。
他的爱人赵嗣卿同志是我初中时的同学,我们在昆明曾一同积极地参加救亡歌咏活动,是老朋友了。研究班在南京期间我抽空去看望他全家。他们是一对牛郎织女式的恋人,在云南昆明相识、相恋,因工作关系俊达同志先回他家乡南京工作,相隔八年,嗣卿才调到南京从事中学教育工作,他们组织了美满的家庭。
此后,我和他的往来较多,一同参加过几次全国性的戏音研讨会。“文革”中,有很长一段时间失去联系。
1976年5月,七年“干校”生活结束,我被分配到《人民音乐》编辑部从事我极不熟悉的编辑工作。原中国戏曲研究院(成立于1953年)被“四人帮”认定为是“宣扬封建文化”、“专搞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一类的“黑”机构,被撤销。成立了由于会咏亲自领导的中国艺术研究院多个研究所之一的中国戏曲研究所,大大缩小了其工作范围,昔日那样规模的戏改研究、教学、实践交流,集中培养新的创作研究理论人才的工作均被取消,令人十分遗憾!《人民音乐》设立的“戏曲音乐”栏目由我负责,虽然与戏音界保持了一定的专业联系,但在此种情况下,对于武俊达同志的具体工作情况知之甚少,近来翻阅了有关资料、文章,得知他在戏改事业中贡献不小。他默默耕耘数十年,竭尽全力投身戏音理论研究,立志要使我国古老的传统音乐宝库经过挖掘、整理,为今所用。虽然他自知力单,可仍执著地尽力去干。
从50年代初期,为响应党的号召,一大批新文艺工作者投身于戏曲改革浪潮中,做出了突出的成绩,不少同志献出毕生的心血,当年20几岁的青年,如今也都是花甲、古稀之年的老人了,俊达同志就是这样,从青年到耄耋之年一直坚持在自己的岗位上“孤军作战”,尽管他一直走着一条坎坎坷坷的艰辛之路,但他仍然勤奋地坚持着。
武俊达40年代毕业于国立音乐院,曾师从著名声乐教授胡然先生,专攻声乐,兼修作曲理论专业。他可以成为优秀的歌唱家或作曲家,但他服从工作需要担任省戏校教师,一切从头学起,踏踏实实地边学边教,边探索、边研究,从无到有编写教材,认真地完成他的任务。
早在1958年秋,当时文化部为了及时总结、交流戏改经验举办部分省市现代题材戏曲剧目联合公演,当时引起了极大反响。戏改成果显著,出现了一片生机勃勃的新气象。马可同志于演出后期,针对此情况,及时撰写了一篇专文《戏曲音乐表现现代生活的一些问题》。文中充分肯定戏音改革的成绩,强调指出专业音乐工作者在戏音改革过程中起着重要作用:除了参予艺术创作实践外,不少同志深入地学习研究戏音艺术规律,科学地总结,有效地指导实践。他指出:有的同志“从简单的曲调入手探讨它的千变万化,又从千变万化中归纳出条理来的。这种研究与学习是没有止境的,因为戏曲总在发展着,总有新的问题、新的经验,有待于我们去总结。”(见《马可戏曲音乐文集》149页),俊达就是这些同志中的一个。
他参加省扬剧团音乐设计工作,同时又花了许多时间精力收集、记录大量扬剧唱腔曲牌,整理编辑成册。为了深入探索其规律,他耐心仔细地解剖一个扬剧常用曲牌《梳妆台》,潜心研究,为此写出多篇文章阐述他的研究成果,从一个曲牌的千变万化中得出结论,以指导扬剧音乐改革不偏离“推陈出新”的规律。扬剧“大陆板”的创新就是一例。当时省扬剧《恩仇记》的音乐改革受到观众很好的评价,俊达同志也有一份功劳。

《扬剧音乐》
戏校教学任务对有些专业教师来说比较单一,可他担任的音乐课程涉及面比较广,不仅讲本省剧种,还要教昆曲、京剧……等等,他均以攻关的劲头,完成教学任务,结合教学需要编写教材,把自己的研究成果条理化、系统化、理论化,在此基础上条理清晰地传授给学生。武俊达同志几十年如一日,从不放松对事业的追求。他成功了!
他走着一条艰难曲折的道路。他在政治上长期受到不公平的待遇;“文革”中身心更是受到摧残,但他坚强地挺住了,默默地耕耘着。
“四人帮”被打倒后,我出差上海、南京,顺访俊达夫妇,一见面他就急迫地告诉我,他在“文革”受审期间,偷空用拾来的纸片把在心里默默琢磨的有关扬剧音乐研究的观点及时记录下来,小心地把它藏在褥子下面,此刻他正着手整理成文。我建议他尽早整理好,寄交《人民音乐》发表。不久就收到了他有关扬剧音乐研究的文章,这是他停笔多年首篇与读者见面的文章。
“四人帮”垮了,俊达同志重新焕发青春,他孜孜不倦地奋力拼搏完成他著书的任务。1992年5月初,我去南京,他已迁入新居,住在一幢楼房的五层(好像是最高一层,没有电梯),他在晒台上种了各种盆花,五彩缤纷,他整日足不出户稳坐在桌前赶写戏研所沈达人、苏国荣主编的“戏曲史论丛书”之一的《戏曲音乐概论》。他当时正患哮喘病,心脏也不大好,我劝他每日应下楼散散步,换换新鲜空气,他爱人告诉我,每日除吃饭睡觉以外,他就是不停地写。夏天,南京是全国“三大火炉”之一,他卧室里安装了空调继续工作。这本书稿于1993年初交稿,后来又作了一些小修改,已交出版社付印,可惜他生前未能见到一生中最后一本专著面世。

《戏曲音乐概论》
1983年6月,《中国大百科全书》戏曲曲艺卷集中部份同志在北京东方饭店审订稿子,我正因一篇有关淮剧音乐的文章要修改,特意去请教他,他当时摔伤了腿,不能走路,但仍坚持工作,1983年8月该书出版,武俊达同志是戏曲音乐部份的副主编之一,他除了审校有关条目外,也是主要撰稿人之一。
音乐研究所主编的《中国音乐辞典》及续编先后与1984年10月、1992年6月出版,俊达同志也被邀撰写条目42条,共计一万六千多字(包括戏曲剧目、剧种、唱腔、曲牌等)。据负责编辑工作的同志告诉我,武俊达同志交稿及时,书写清楚,内容准确,一丝不苟,任务完成极好,令他们十分满意。
此外,由于人民音乐出版社出版的“戏曲音乐研究丛书”中,俊达同志先后撰写了《昆曲唱腔研究》(1987年3月)、《京剧唱腔研究》(1995年1月)。


《昆曲唱腔研究》 《京剧唱腔研究》
这样一批沉甸甸的专著在不长的时间里面世,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说明作者有深厚的功底积累,有较高的理论涵养,同时又具有一定的戏曲音乐改革实践经验的结果。他出版的专著中附有大量谱例,都是他长期收集、整理的,有不少谱例是他亲自一句句从老艺人、老演员的演唱、演奏过程中记谱整理的。
俊达同志长期身兼教学与研究两副重担,他作为戏音专家除了自己写作研究外,还受聘为江苏省戏音集成的主编,在他亲自参予撰稿和指导下,江苏卷顺利通过审订,较早地得以出版,并荣获国家重点科研项目十大集、志书省卷编纂突出贡献奖,他还兼审阅其他省市的卷本,花费了不少时间和精力。

1990年《中国戏曲音乐集成·江苏卷》
审稿会留影
武俊达先生(左) 汪人元老师(右)
俊达同志在退休之前,教学任务也十分繁忙,他自己要编写教材,要帮助青年教师备课,有时还常被邀请为外地音乐院校开设戏音讲座。退休之后,他以为可以按自己的研究计划安排时间,继续探索,写出新的论文。但仍有不少国内外慕名者登门拜访求教,由于他乐于助人,虽然占用了很多时间,但他仍然爽快地收他们为徒,热情指导,帮助他们完成论文。
那是1993年6月,光年同志和我应澳大利亚华人艺术节邀请赴悉尼参加有关文学和艺术的活动,正巧,俊达夫妇也赴悉尼探望他女儿一家。在我们即将离澳回国前,华人艺术节主席江静枝女士请光年同志去参加当地华人、华侨青年自愿组织的“华声合唱团”排练演唱活动。团员中有一位陈女士在悉尼大学攻读硕士学位,她正准备一篇论文,其中涉及到我国传统京剧音乐(唱腔)的内容。她得知我曾从事过戏曲音乐研究工作,希望我能帮助她介绍一些有关情况和资料。当时我很快就要回国,而且毫无准备。考虑片刻我回答她,可以介绍她认识一位即将来澳探亲的戏音专家。在我离悉尼前夕,俊达夫妇正好也刚抵达他女儿家,我去看望他们,同时也顺便提出陈女士的要求,他爽快地答应了。我于1993年8月初回京,以后他每周为这异国华人学生在他的住所讲授一次课。他在悉尼只住了半年,花了不少时间,帮助她获得比较系统的有关京剧音乐知识和理论。面对一个陌生的学生,他毫无保留地将他多年的研究成果,尽量用较简明的讲解方式,阐述清楚。陈女士意外地得到名师指点,圆满完成硕士论文,对武老师十分感谢。她日后也成为武俊达家的朋友。

1991年6月徐州 中国戏曲音乐学会理事会
淮海战役纪念碑前合影
前排:吴春礼(左二)武俊达(左四)
何为(左六)张民(右四)王琴(右二)
后排:汪人元(左五)
武俊达同志为文严谨,一丝不苟;为人坦诚热情,助人为乐。自己写作时间抓得极紧,对公益事业却不吝惜时间。1985年中国戏曲音乐学会在福建漳州成立,他当选为副会长。为筹办第一届国际戏曲音乐研讨会,他费尽心血,和山西音协及其他同志一道筹资、安排研讨活动,甚至发邀请信他都亲自动手。由于会议主办者的认真热情,以及与会者的大力支持,保证了首届戏音国际会议圆满成功。

图7 1991年6月徐州 中国戏曲音乐学会理事会 亮马台合影
后排:武俊达(左九)黄 钧(左三)
刘正维(左二)张士魁(左五)
王 琴(左六)寒 声(左八)
高 鸣(右六)吴春礼(右二)
前排:何 为(左三)张 民(左五)
汪人元(右四)时白林(右二)
洛 地(右一)
平时,他与朋友往来,很少听他谈到他曾做出过什么成绩,而总是面带笑容,滔滔不绝地向你叙述他将要写什么或现在正思考什么。他的愿望总在他面前闪烁,丝毫没有觉察“老弱病”的威胁。正当他计划今后要写自已想写的文章,还想从美学的角度深入探索有关中国戏曲优秀传统瑰宝的艺术规律,把它介绍给海内外同行的时候,不幸于1997年3月12日,被癌症夺去了生命!一位80高龄的戏曲战线的老战士、德高望重的戏音理论家永远远行了,也许他真该歇息,他太辛苦了!
安息吧,俊达同志:你的学生、同行、朋友们会永远纪念你,记住你为人为文的精神;现在或将来继续在戏曲改革战线工作的中青年一代将继承你的事业,特别是建设戏曲音乐理论事业,你留下那么厚实的著作,你的高尚的人品和建树将载入新中国文化建设的史册!
原文载于《人民音乐》
1998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