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戏曲音乐学会历任领导之时白林

时间 : 2020-02-29

中国戏曲音乐学会历任领导之时白林

时白林,1927年出生于安徽蒙城。戏曲音乐作曲家、理论家。“戏曲音乐终身成就奖”第一人。1953年毕业于上海音乐学院干部专修班。离休前曾任安徽省黄梅戏剧团副团长,中国戏曲音乐学会第三届理事会会长、名誉会长,安徽省音协副主席等。主要作品有黄梅戏《天仙配》《女驸马》《牛郎织女》《梁山伯与祝英台》《春香传》《雷雨》;清唱剧《孟姜女》《江姐》《汉宫秋》;舞剧《刘海戏金蟾》等(含合著),编著有《黄梅戏音乐概论》《泗州戏音乐介绍》《我的音乐生涯》《时白林自选文集》等。主编《中国戏曲音乐集成·安徽卷》。多部音乐作品获国家和省级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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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梅戏剧目《天仙配》唱段“夫妻双双

把家还”张辉、周源源演唱)

此篇推送,我们征求了时老的意见,转载了《中国戏剧》杂志编辑郑少华老师对时老的专访《被音乐滋养的一生——访黄梅戏音乐泰斗时白林》(原文发表在《中国戏剧》2018年11期)。时老亲自为此篇推送提供多幅珍贵的照片,并附手写照片说明。此外,此次新冠疫情期间,时老一直心怀忧虑,在家自我隔离、看书、看电视、听音乐,从二月十五日起,九十三岁高龄的时老诚挚地抄写地藏本願经,直到二月二十日晚八时完成了二十页的上卷,为武汉、湖北因疫情而奋不顾身的可敬可爱的人们祈祷!祝愿!







‍‍藏本願经(共40页,这里只使用3页)‍‍(以下为转载文章内容)

被音乐滋养的一生

访黄梅戏音乐泰斗时白林

少华

立秋后的合肥暑气未消,仍然闷热。傍晚时分,在时白林先生次子时峰的带领下,我来到了合肥市宣城路的安徽省文化大院内,拜访了著名的黄梅戏音乐泰斗时白林先生。

年代已久的文化大院楼道显得低矮,压抑。一口气爬上4楼,虽不至吃力,却也小汗淋漓。走进他家,立刻感到一阵凉爽的空气,先生已在门口等候我们。进入门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架黑色钢琴,钢琴上摆放了各种曲谱。会客厅的四面墙,所有墙壁的空闲处和边角处,都整齐有序地摆放着各色书籍、光盘、曲谱。客厅的正中摆放着藤制的沙发和茶几。茶几的玻璃下压着两部小尺幅的书法习作。墙上挂着几幅书画作品,皆出自名家之手。

大大小小的陈设,无不显示出此间主人的艺术人生和品位。先生招呼我坐下并亲手为我沏了一杯皖南绿茶。打了卷的细小茶叶在水中慢慢摇曳开来,我和先生的对话也渐渐热切起来。

我:您是如何与音乐结缘的?

时白林(以下简称“时”):我从小就喜欢音乐,那时安徽的北方流行皖北琴书。儿时最大乐趣就是看琴书表演,前面一位女艺人,一手打板,一手敲扬琴,后面一位男艺人一边拉坠胡,一边口中唱着曲子,我对男艺人边拉边唱的表演痴迷极了。然而,开杂货铺的父母希望我能读书走仕途或经商,他们认为音乐是上不了台面的,甚至是吃不上饭的。直到1942年,我考取了当时位于陕西的国立中学。到中学之后最大的安慰是能光明正大地吹笛子、拉二胡、吹奏表弟送的一支口琴。(说着说着,时老就唱起“怒发冲冠凭栏处……”他唱起歌来那么陶醉,看不到丝毫的暮气,我被这天真的、孩童般的神情深深地感染。)

1949年4月,我参加渡江战役支援前线工作队经过合肥。8月结束了渡江支前队工作后,我再次来到合肥。这一扎,将近70年。我工作的第一个团是皖北实验文工团(当时称青年文工团)。参加入职考试时,团长问我,你会什么?我说我会拉胡琴。他说,你都会什么胡琴,我说我会拉京胡、二胡。他就派人给我拿了一把二胡,我拉了一曲《良宵》,这是慢节奏的,后来又拉了一曲《空山鸟语》,这是快节奏的。结果我刚拉没多长时间,团长就说,停下来停下来,我吓了一跳,以为我哪儿不对了。这时听见团长对旁人说:去,给他安排一个铺。就这样我被录用了。进团之后,演出歌剧《白毛女》,我看到团里有四把小提琴,就想学。因为我在陕西读初中时,听到过、见到过当时的化学老师拉小提琴,很是着迷。团长看我心诚,答应给我买一把,后来有人到上海出差,真就给我也买了一把小提琴。因为之前学的都是二胡、京胡,看的都是简谱,学小提琴必须学习五线谱,团里的提琴手空时会教我,加上我自己的摸索,就这样,我终于学会了小提琴,成了一名演奏员。

1951年,上海音乐学院招收干部专修班,当时招了全国各地的18名学员。安徽去了四个,两个跟周小燕院长学声乐,我和另外一个学员学习作曲。当时我想系统地学习小提琴演奏,结果老师看了我的手比较小,觉得条件不理想,就让我学了作曲。一开始非常苦闷,学习作曲需要学钢琴,我从未接触过,很抵触。从599、849练习曲弹起,后来越弹越喜欢。

1953年学成归来,文工团解散了,分别成立了话剧团、庐剧团(庐剧,当时还叫倒七戏)和黄梅戏团。我分配到了安徽省文化局音乐工作组。在工作组,我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整理倒七戏音乐。为了便于整理,工作组给我买了非常宝贵的钢丝录音机,当时只有美国和丹麦产,我用的是丹麦产的。我用这个录音机到庐剧团找演员,叫他们唱,然后我记谱,记谱之后,再唱给他们听,找他们校对。庐剧的音乐整理走过了六安、合肥、巢湖、芜湖,采访了50个左右的演员。采访时背着小提琴,可以自娱自乐,也可以校对音阶排列。最后整理出大约200段庐剧唱腔。做完这个工作之后,文化厅对我很重视,又叫我整理泗州戏音乐,与其他三位同事一起整理。两人整理音乐,两人整理剧目。我又背着录音机和小提琴,到了蚌埠,五河,睢县,淮南,濉溪,滁州,跑了六七个城市,花了半年多的时间,我们四个人整理完成了《从拉魂腔到泗州戏》,由安徽文艺出版社出版发行。



(1956年5月出席文化部、全国总工会先进工作者与先进生产者大会)

我:您是怎么与黄梅戏结缘的?

时:与黄梅戏的正式结缘,已经是1954年以后的事了。1954年,华东区戏曲观摩演出大会,安徽的庐剧《借罗衣》,是唯一获得音乐改革奖的作品。当时的安徽省委书记包括宣传部领导都喜欢黄梅戏,偏偏黄梅戏没有获音乐改革奖,安徽的领导问为什么?团里的人说因为没有专业音乐创作干部。省委书记就发话了,必须给黄梅戏团找一个音乐创作的人,结果就找到了我。一开始没说把我调来,只说黄梅戏要重排《春香传》,把我借来为《春香传》作曲。一天晚上,我接到通知,让我去时任文化局局长家,一进局长家,我看到严凤英、王文治(《天仙配》唱腔设计)都在。局长问我,认识他们吗?我刚想说我不认得。严凤英抢先说,认识,认识。我心里很暖,这个人(严凤英)怎么那么热情。我和严凤英之前并没有打过交道,只是1952年严凤英、王少舫到上海音乐学院演出,我给他们记过谱,她竟然还记得我。局长说,叫小时协助你们写《春香传》,你们欢不欢迎?他们都说欢迎欢迎!我在上海看过越剧的《春香传》,觉得这个戏有搞头,应该把它当成民族歌剧来写。



(1962年在黄山创作电影文学本《牛郎织女》)

左起:金尧、岑范(背影)、时白林、

严凤英、陆洪非

《春香传》所有的音乐描写,以往都是锣鼓或者行弦,我不想用这个,因为所有的剧种都在用,已经泛滥了。原先乐队只有八人,我说不行。省里有个开会奏国歌的仪仗队,有西洋乐器,如小提琴,大提琴,单双簧管。我跟仪仗队合作过,便邀请他们加入《春香传》的乐队。于是我写了一个总谱,由我指挥。这是黄梅戏有史以来的第一个音乐总谱。我还记得第一次合乐时,所有人都来看这场排练,整个排练厅的人都震惊了。王少梅(王少舫的妹妹)演老旦,到了《狱中曲》的时候,先是单簧管吹奏,抒情的乐曲响了,我跟王少梅说,少梅,你唱啊。王少梅如梦方醒,她说,哎哟你写得太好听了,把我的眼泪都听出来了。这就是《狱中曲》的第一次合乐。演员喜欢听这个音乐。这也是我的第一部黄梅戏作品。

我:您是怎么想到用歌剧的手法创作《春香传》的呢?

时:当时给我影响最大的是“黑白”二剧——《小二黑结婚》和《白毛女》。我觉得歌剧太好听了。在文工团拉小提琴时最早接触的就是这些歌剧。我立志要像马可先生(“黑白”二剧的作曲)学习,向我们的民族歌剧学习。上海音乐学院贺绿汀院长看过黄梅戏《打猪草》之后也曾发表文章说,中国的民族戏曲就是中国的民族歌剧。因此,我受两位老师的影响,决定把《春香传》当作民族歌剧来创作。从创作到舞台首演,大概两个月,所有的舞蹈演员都是按照越剧的套路学的,我根据舞蹈动作创作黄梅戏的音乐。这个戏在江淮大剧院连续演出40天,场场爆满。

我:听说这个戏创作过程中也曾有过争议,您当时怎么处理的?

时:我当时最大的担心是怕演员不唱,最最担心是严凤英不唱。因为这个剧跟传统的黄梅戏是完全两回事。结果严凤英唱了,并且很喜欢。但有演员和导演反对。导演要将音乐改短,我跟他说不能改短。导演问我,究竟服从谁?我说,服从艺术的规律。因为我写了心情,写了青春。我用一切音乐手段达到了艺术目的。就这样,黄梅戏音乐走出了改革创新的第一步。

我:正式调入黄梅戏剧团后您做了哪些工作呢?

时:到剧团我首先对黄梅戏的音乐做了整理录音,加起来共有几百个小时。就拿《打猪草》来说,光是一段“小女子本姓陶”的唱段,我收录的版本就有七个。每个版本都不同,为了收集不同版本,还跑到湖北一个非常偏僻的山村,动员当地艺人演唱,我来记谱。就这样,一步步把黄梅戏的音乐整理搜集起来了。这些民间艺人唱的曲调今天听起来非常土,而且那时女声也是男演员演唱,我录音时那些艺人大都是老头了。但我非常尊重他们,因为我们黄梅戏剧种就是从这个基础上发展起来的,那是我们的源头。



(1984年时白林家受访 )

左起:吴琼、时白林、马兰

(黄梅戏剧目《梁祝》唱段“望你望到

谷登场”张辉、吴琼演唱)


我:说说您与贺绿汀院长的故事吧。

时:我一生最崇拜两个人,一个是贺绿汀院长,一个是音乐大师马可。另外插一句,现在最崇拜的人是黄大年。在上海音乐学院,大家都叫贺绿汀院长为“贺妈妈”,我羡慕他的为人,他的作品。“文革”期间,我到他家看他。当时的条件都很困难,贺老师的爱人姜先生看冰箱里还有一只鸡,立即拿出来做给我吃。1952年,我跟严凤英在上海拍电影,有天我们在锦江饭店吃饭,贺绿汀院长也来吃饭。他远远地看到我和严凤英也在,主动上来打招呼。他说,时白林,你写电影音乐,用乐队的时候,多用三弦,因为颗粒性强,穿透性强,我至今都记得。(说到这儿,时老流下了眼泪。)



(1987年上海音乐学院成立60周年校庆 )

左起:贺绿汀、时白林、江明惇

我:工作之余,您平时还喜欢什么?

时:我就喜欢听音乐,除了戏曲,中国民族音乐、rap、布鲁斯、通俗、爵士我都喜欢。莎拉布莱曼,席琳迪翁的歌曲我也爱听。英文看不懂就查查字典,翻译翻译。另外林语堂、鲁迅、胡适、郭沫若等等,他们的书我爱读。我还喜欢诗歌,徐志摩、林徽因、普希金的诗我都读过。有天我看到了余光中的诗《乡愁》被翻译成了英文《homesickness》,我就把它抄下来了。(说完,先生立即到房间找出了毛笔写的这首诗的英文。我问先生,可以朗诵一下吗?他欣然应允。于是,他认真地对着这首英文小诗朗诵起来。先生的声音不卑不亢,语速自然流畅。我才发现,原来这首诗的英文朗读起来也是那么优美,恰如一首动人的曲调旋律。)



(1993年“时白林声乐作品音乐会” )

左起:黄新德、马兰、时白林、吴琼



(2000年在合肥电视台嘉宾点评席上)



(1997年时白林70周岁在书房)



(2007年时白林80周岁在书房)



(2017年 90周岁生日与学生 丁永钢)

采访接近尾声,偶然看到了书房门上方挂着一张全家福合影。那是去年先生90岁生日时拍的。先生指着照片中的人,向我一一介绍。我说,看照片,您家时峰(次子)颜值最高。先生摇头笑了笑,把手指向中间说,颜值最高的是这个穿红衣服的。一句话把一直在房间休息的、时老的爱人丁俊美老师给引了出来。我仔细一看,原来这个穿红衣服就是丁老师。丁老师也已80岁,由于腿脚不便,常年卧床。看到丁老师走出来,先生赶紧拉来一把椅子放到她身后,让她坐下。无须多言,这个细节足以传递出他们60多年的夫妻之情。丁老师健谈、爱笑,戴着一副极为讲究的眼镜,镜片后是她清澈明亮的双眼。我忍不住赞叹,丁老师的眼睛真好看、真透亮,一看就知道,这是心中充满幸福感的人才有的眼神。丁老师点头赞同,她说:我的心里一点疙瘩都没有。丁老师是黄梅戏老艺人丁永泉的外孙女,母亲也是黄梅戏名家。丁老师从小爱唱,京剧、梆子、黄梅戏、歌剧都喜欢。正是她爱唱、能唱、会唱的个性吸引了先生。两人自结婚以来,除了“文革”时期,几乎每天都在跟黄梅戏,跟音乐打交道。幸福之情溢于言表。



( 时白林全家福2015年春节于合肥)

前排左起:时楠 丁俊美 时白林 时峰

中排左起:时洁瀚 陈嵘榕

后排左起:吴小玉 陈强斌 时立夫 时雪夫

任丽倩

拜访先生之前,有幸听过先生的课。先生因为担心自己声音小,怕后排学员听不见。上课前把自己的备课笔记让学员拍成照片,投放在屏幕上。不同于我们惯看的动态鲜明的PPT,先生的备课笔记呈现在屏幕上的那一刻,所有学员都惊呆了。字迹清晰、字体隽秀,其中还夹杂着很多的外文,看得出先生治学之严谨,备课之认真。这也是我迄今为止听过最有温度的一堂课。

采访先生后,我又采访了几位与先生合作过的演员、学者、时老的家人。他们眼中的先生又是什么样的?

韩再芬(中国戏剧家协会副主席,安徽再芬黄梅艺术剧院院长):时白林老师从艺七十多年,在黄梅戏音乐这片天地里,孜孜不倦地勤奋耕耘,始终不变地投之以旺盛的精力,创作出大量脍炙人口、广为传唱的黄梅戏音乐作品。他不仅是一位对黄梅戏剧种发展做出巨大贡献的艺术家,也是承前启后不断探索终生奉献的长者,更是一张天长地久的黄梅戏名片,他的音乐作品和艺术影响必将被后世铭记。衷心希望时老师身体健康,也希望他的艺术之路长青。

杨俊(湖北省戏曲艺术剧院院长):时白林先生是我艺术上的救命人。没有他的信任和提携,我不可能成为被大家认可的人,还能为文艺事业做点事的人。我永远感激感恩他!

黄新德(著名黄梅戏表演艺术家):他是一位对黄梅戏剧种发展和提升做出巨大贡献的艺术家,是一位提携后人诲人不倦终生奉献的仁者、长者,他的音乐作品和艺术影响将永载史册!

蒋建国(安徽省黄梅戏剧院院长):时白林先生是黄梅戏的定海神针,有他在此把舵,我们就不会迷失方向,黄梅戏就将大有希望!

王长安(安徽省剧协主席,著名编剧):他与黄梅戏互相成就,完成了双向塑造。

仝婷(安徽省马鞍山市艺术剧院副院长):时老的音乐让黄梅戏走遍全国、走向世界!

时峰(儿子):父亲非常热爱生活,热爱音乐,是个性情中人。艺术和生活中的喜怒哀乐全都写在他脸上。

丁俊美(老伴,黄梅戏表演艺术家):跟他这一辈子,我很幸福!

如今先生已是91岁高龄,身高渐渐萎缩,身姿仍旧挺拔。面容饱满,思维清晰,说到音乐,神采奕奕。他对中国戏曲充满信心,对接下来的音乐创作仍然葆有极大热情。他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妥妥帖帖,既有规律又不失乐趣。

离开安徽省文化大院,我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心里默默许下一个愿望,再来合肥还要看他们。

·本文转载于郑少华《被音乐滋养的一生——访黄梅戏音乐泰斗时白林》(原文发表在《中国戏剧》2018年11期)

·特别鸣谢湖北省黄冈师范学院丁永钢副教授为本期推送提供的各方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