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国家京剧院2024年新编历史剧《女史赋》首演得圆满成功，在充分听取了一众专家评委的意见建议和观众反映的心声后，对整部剧的音乐做一个梳理总结。
在中国传统戏曲中，语汇的表达是形成各个地方戏曲特色的重中之重。戏曲中的念白、声腔的走向往往与地方方言密不可分。因此，中国传统戏曲的语汇表达更多的就与方言发音和地方特色民间音乐、民歌小调等相关联。
《女史赋》剧照
《女史赋》全剧以《汉书》的续编、修订、完成为主线，以女史班昭与两位师兄的情感为副线，表现了主人公班昭的人生遭际、情感纠葛、政治机遇、治史经历，表达对文化和文化人的敬畏，对人性和对生命的“情”的抒发。剧目把严谨的历史观、细密的戏剧观和华美的文学观精到而和谐地结合在一起，描写了才女班昭编纂《汉书》的不凡经历。
在接到《女史赋》创作任务的初期，我的脑海里其实并没有成型的班昭的音乐形象感觉。我所做的第一步还是去翻阅大量的历史资料，查询有关班昭的事迹与她的经历。然后结合剧本将整个剧的音乐段落做一个比较详细的规划，剧本是采取倒序的方式来描写，在序幕与尾声中都设计的是班昭在晚年时期的形象，然后按照场次分别从班昭十四岁时青春豆蔻年华的活泼形象；继而过渡到她与二师兄成婚后，夫君爱慕虚荣贪恋权力功名的受冷落时期；在兄长病危离世时班昭又毅然接过修编汉书的雄壮、毅然决然的情怀；再到夫君投水自沉以及书稿被烈火焚毁，而她又重拾信心、从头再来继续自己的编撰事业的伟大历程；而后的功成名就的辉煌，以及大师兄的久久陪伴。可以说通过《汉书》的编纂工作，班昭不仅完成了家族使命，更在中国史学发展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她的成就，为后世女性从事学术研究开辟了先河。
主题贯穿手法是现代音乐创作中非常重要的技术手段。主题贯穿对作品的音乐发展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能提供初始的音乐素材进而逐渐发展扩大，也可充当各个唱腔与音乐段落之间联系的纽带。同时主题贯穿的发展、变化的表达可以很快地给观众形成听觉效果，能让广大观众最大限度的记忆住整个音乐形象所带来的画面感。戏曲音乐包括唱腔和配乐，是区分剧种的主要标志。所以一个鲜明的主题应该具备可以强烈亦能够柔美，既可以独立作为音乐语汇来表达情感，也可以作为唱腔的过门或者复调出现来衬托唱腔，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
结合该剧的地域风格以及班昭所处的年代感觉，我选择使用雅乐调式这种调性特征很明显的音阶。从dol到si以及从sol 到升fa这种小二度的下行是很有特色特点的。所以我为全剧设计了一个雅乐风格很强烈的主题：
01 序曲
这是全剧开幕曲的主题旋律，其中的第二乐句是第一乐句的上五度模进重复，即突出了雅乐调式的特点又不会因简单的重复给人以听觉上的疲劳感。在乐队配置上以唢呐、竹笛、二胡群奏为主，力争塑造出班昭辉煌一生的形象感觉。
紧接序幕的是一个颇具有回忆性的衬乐，晚年的班昭回想自己的二位师兄，两人在衬乐的伴奏中分别亮相出场。在这里我沿用了主题中前三个音符构成的动机，继续运用了五声音阶模进的手法来强化主题给人带来的印象感觉，并采用古琴与箫的二重奏，在中慢速的演奏中，充分运用古琴的滑音、抹音、泛音等技巧来营造出回忆性、清澈感、诉说感很强烈的一种气氛。这即是之前提到过的主题的贯穿与变化运用的体现。
02 班昭回忆性音乐
在我从业多年的艺术实践中总结出了一条比较实用的规律，那就是主题频繁地出现，始终会给人造成听觉疲劳感，所以设计一个第二主题一直是一种很好的解决办法。在对主题的发展方向、调式调性、和声上的改变等一系列科学、合理的方法的使用，只要是用的准，使用得恰如其分，突出主体、变中有根则既能遵循传统的规律，又能面对当今戏曲舞台的多元性。所以，该剧的第二主题油然而生：
03 第二主题
能十分明显地感觉到，雅乐调式的特性依然存在，仍旧保持着这种小二度的进行，儒家认为其音乐“中正和平”，歌词“典雅纯正”，故称之为“雅乐”。这里将音乐开始的音区向下降了五度，整体旋律是一条逐渐向上发展的主题。由于第一乐句落在羽音上，所以可以很自然地在和声上进行四级或者六级和声的编配，亦或者是再进行旋律发展而转向宫调式或者商徵调式。而这恰恰与唱腔中的西皮、二黄两种板式的调式相同，所以在很多场次中这条第二主题往往出现在主人公的开唱前或者过门当中，更强烈的丰富了唱腔的现代感。
同样的手法在整剧的创作中可谓是比比皆是，主题的发展更多地运用到了合唱、伴唱、念白衬乐或者是舞蹈音乐当中，在此就不一一列举了。
同一剧中的主题肯定也不能总以一种形式来体现，这就显出了对作曲者乐器音色掌握的考验。除了上面提到的古琴、箫、唢呐笛子等等，我还分别使用了古筝独奏：比如在二场南梆子唱腔前的幕间曲中，为了体现十四岁时的班昭的形象，就运用古筝特有的五声音阶定弦而演奏出的慢起渐快的琶音这种音型，以及勾托抹撮、刮奏等数种技巧来丰富音乐语言，表现出了一种青春靓丽、朝气蓬勃的音乐形象。而在四场中有一段班昭跪地盟誓的桥段，则是选用了箫的音色来演奏主题变奏衬托念白，体现出人物凝重的内心独白。在五场一个悲凉桥段时则选用管子这种独有的音色，通过大幅度的震动滑音音色来体现出人物内心凄惨悲凉的感觉。
《女史赋》剧照
“一台锣鼓半台戏”，打击乐在戏曲艺术中以其特有的音色、多样化的节奏、丰富的锣鼓经组合以及强烈的效果发挥着特有的音乐感染力和艺术光彩。戏曲音乐的设计与演员的表演应当相辅相成，而一个优秀的戏曲音乐工作者更是应该对打击乐深入了解与运用自如。在剧中有一场‘着火’演员进行水袖表演的桥段，程派的水袖具备勾、挑、撑、冲、拨、扬、弹、甩等很多技巧，为了充分表现着火时候主人公那种着急如焚的心情，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打击乐：【乱锤】这个锣鼓点，为了更加贴切地表现急促的感觉，还设计了【九锤半】的运用，并在乱锤锣鼓中全乐队与锣鼓齐奏运用减七和弦的不协和音程感造成的特殊音响效果来表现那种强烈的气氛。而且此段音乐我更是设计让京胡来领奏，用【西皮】弦来演奏快速级进的行弦音阶。可以感觉到，只要运用得当，京胡与打击乐并不只是单单的伴奏乐器，也可以在音乐表现中占据重要的位置。
音乐是舞台艺术的语言核心，如今的音乐手法发展迅速，一出戏的音乐既要能体现剧种的地域特点，又不能与唱腔脱离太远，造成所谓的‘两张皮’感觉，从剧情从人物出发，在符合时代审美需求的前提下适当地运用现代技巧，来丰富来美化来衬托。全剧的主题在尾声中再一次作为贯穿出现，这里我进行了一个技术处理：
04 尾声
将两个乐句顺序颠倒一下出现，既先是上五度的旋律，然后向下模进再出现在原调性上，伴随着极富感染力的旋律在剧场里回荡，深深地震撼了观众的心，让大家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了班昭伟大的一生！
如今的创作手法可谓层出不穷，正所谓一山还有一山高，全剧的音乐有很多可圈可点之处，但是也有一些缺点尚需打磨。该剧的成功离不开编剧的倾情写作，离不开导演对全剧的整体把控，离不开各位主创老师们的通力合作。“终一生 尽一事”潜心钻研、专注求知，期待在后续的修改中能做到更加用心，让这部经典的作品以更加圆满的状态呈现给更多的观众！
（本文载于《中国京剧》2025年第3期）
作者介绍
朱江，国家京剧院一级作曲、指挥。民进会员。中国戏曲音乐学会理事；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文化和旅游部戏曲艺术人才培养高级研修班优秀学员。毕业于中国戏曲学院京剧作曲专业，师从苏夏、朱嘉禾、张千一、朱维英、杨乃林、刘康华、沈鹏飞、陈建忠等教授。参与创排的主要剧目有：2011年国家艺术院团优秀剧目展演国家京剧院交响京剧《杨门女将》音乐作曲与配器、录音监制，2013年担任剧院京剧舞台数字电影《满江红》《柳荫记》《打金砖》《贵妃醉酒》四剧的音乐作曲与唱腔配器，担任录音监制，并先后在国家京剧院新创剧目《丝路长城》《西安事变》《延安往事》《风华正茂》《女史赋》中担任作曲与配器工作。2019年受邀为篮球世界杯开幕式晚会创作由郎朗领衔演奏的钢琴与打击乐《天行健人自强》作品。历任多届央视总台戏曲春晚执行作曲。2023年担任剧院新编历史剧《纳土归宋》乐队指挥，该剧荣获第十八届中国戏剧节优秀剧目奖！2024年担任剧院新创剧目《老阿姨》《孟丽君》的乐队指挥，同年在剧院新编历史戏《女史赋》中担任作曲、配器与指挥工作该剧于12月在梅兰芳大剧院首演并获得成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