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音乐理论研究 | 李晓天:《躬身国粹情浓意雅 传道授业沥血呕心——著名京剧作曲家、戏曲音乐教育家 国家一级作曲关雅浓》

时间 : 2022-04-21

  关雅浓生于1933年,1946年考入北平国学社国乐传习所,得到管平湖、王君僅、刘吉典、周希文的教益,在民族音乐方面打下了坚实的基础。1947年入四维儿童戏剧学校,在马竹青、何启佑、阎宝泉指导下学习京剧音乐。后转入中国戏曲学校音乐科,在校学习与任教期间,参加了《牛郎织女》《党的女儿》等戏的音乐创作。1956年去天津音乐学院学习。1959年调任中国京剧院四团乐队队长,先后参加了《红色娘子军》《彩虹》《山村花正红》等京剧现代戏的唱腔音乐创作。1976年后,其创作更加成熟,曾在不少新剧目如《蝶恋花》《李清照》《八一风暴》《于无声处》《对花枪》以及戏曲广播剧《杨柳青青》等剧中创出了各具特色的优秀唱段及配乐。1983年调任中国戏曲学院音乐系主任,又为《赵王与无容》《晨钟惊梦》《契丹英后》等历史故事剧创作了全剧的音乐。1986年被评为北京市优秀党员,1987年被国家科委授予“文化部系统国家级有突出贡献的中青年专家”,1991年被评为全国文化系统先进工作者。


关雅浓先生几十年从事京剧音乐创作与教育工作,参与创作的剧目(包括唱腔创作、音乐设计、配器)约有80余出,代表作有《蝶恋花》《李清照》《对花枪》等,多次获得全国及省市大奖;培养出了许多优秀的人才,他运用全新的教育理念和新的办学方针,创办了中国戏曲学院戏曲作曲专业,全面提升了中国戏曲音乐人才的层次,培养出众多优秀的戏曲作曲人才。


关雅浓先生的离世是戏曲音乐界的巨大损失。斯人已逝,长歌当哭,我们将铭记关雅浓先生为戏曲音乐创作及教育事业做出的卓越贡献。


今特将中国戏曲学院李晓天教授的《躬身国粹情浓意雅 传道授业沥血呕心——著名京剧作曲家、戏曲音乐教育家 国家一级作曲关雅浓》一文节选并制作推送,以表对先生的深切怀念。


——编者按



躬身国粹情浓意雅 传道授业沥血呕心

——— 著名京剧作曲家、戏曲音乐教育家

国家一级作曲关雅浓

中国戏曲学院

李晓天

关雅浓于北京西三旗的寓所

李晓天摄


1977年7月1日,在中国共产党成立五十六周年之际,中国京剧院隆重推出大型现代京剧《蝶恋花》,该剧首演之后立刻在全国产生轰动。一时间报道频繁、好评如潮。中国戏曲学院副院长赵景勃《古稀过 激情依然似火》中言道:“《蝶恋花》的唱腔音乐是成功的,它是优美动人的,是可以和样板戏相媲美的。这部戏诞生的背景是在结束文化专制之后,艺术的初春季节,一反‘高、大、全’的僵硬、强直,也脱于程式套路的沉闷、陈旧。这部力作呈现出一种清新、舒朗,既委婉优雅,又剛韧挺秀。《蝶恋花》像一股强烈的冲击波,使戏坛为之一震。于是,关雅浓和李维康成为国家京剧院的标志性人物,中国京剧院再度发挥引领作用。历经近三十年的检验,《蝶恋花》历久弥新,成为京剧宝库中能够流传的精品。这出戏充分体现了关老师的审美追求和艺术品格。”(参见《关雅浓京剧音乐唱腔创作选集》中国文联出版社2006年9月第一版 第2页)


李维康饰杨开慧


1983年,他接受文化部委派,调入中国戏曲学院筹建作曲系,并出任首届系主任。作为一名中国戏曲音乐事业的开拓者,在其后几十年的教学和实践,他坚持“民主办学,专家治学,以法治教”等一系列富有科学、规范、前瞻性的办学方针,先后为国家培养了众多的戏曲作曲人才,填补了中国戏曲作曲专业高等人才培养没有本科的空白。从一名卓有成就的作曲家,再到一名中国戏曲音乐教育家,他用经典性的戏曲音乐创作成果继古创新,勇攀高峰;他用开拓性戏曲音乐人才培养的业绩继往开来,扬鞭奋蹄。他堪称是中国近现代音乐史上贡献卓著的戏曲音乐家,中国高等戏曲作曲人才培养的奠基者之一。


一、艰苦磨砺

1932年,关雅浓生于江苏南京市。他的幼年是在祖国山河破碎、内忧外患的岁月里度过的。1936年冬迁入北京。当他后来知道1937年12月日本帝国主义侵略者攻陷南京,并对他的故乡人民实施了长达六周的惨绝人寰的大屠杀,家乡父老几十万人惨死在日本鬼子的屠刀之下时,悲痛至极,愤怒至极,在他的心底里埋下了对敌人刻骨铭心的仇恨。


(一)旧中国的磨难与三个机遇和转折

关雅浓的父亲是孙中山部下的军医。在他儿时的记忆中,父亲一是位“长期在外,沐雨栉风执行军务的好医生,还经常替老百姓义务就诊而分文不取”。(关雅浓语)父亲的那些救人不收匾额和重金、去东北灭鼠疫身先士卒,不怕牺牲等动人故事,都深刻的镌刻在关雅浓幼小的心灵之中,他也因此萌生出将来当一名医生的意识。在旧中国,对于一个平民的家庭来说,生活始终是与艰辛相伴的。在哥哥去解放区,姐姐随爸爸去陆军医院之后,贫寒的家中就只有外婆、妈妈、弟弟和关雅浓相依为命、苦度时光了。关雅浓刚懂事的时候,牛顿、斯蒂芬荪、爱迪生等伟大的科学家就成为了他的偶像,徐霞客、鲁宾逊、哥伦布等人的神奇经历又曾使他神往,他也曾迷上火车并立志当一名制造火车的工程师,驾驶着自己亲手制造的火车走遍全国。然而,岁月更迭之中,迎接他的却是不期而遇的三次转折机遇的。


1、第一个金秋时节的机遇与转折

1945年的深秋的一个周末,走在什刹海后河沿的林荫小道上的一个少年,眼望秋风落叶,枯枝残柳,联想到自己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贫苦无依、饱尝人间辛酸苦涩的生活,不免触景伤情,潸然泪下。忽然,不远处的小巷中飘出了优美的广东音乐《旱天雷》《娱乐昇平》《步步高》等,顺声寻去,只见向内一座四合小院二三人演奏正酣。动听悦耳、优美宜人的音乐使关雅浓留连忘返,满身的愁云顿时烟消云散。这是他平生他第一次感受到了音乐的魅力和力量。自此之后,关雅浓他成了小四合院的常客,那一曲曲悠悠扬扬、缥缥缈缈的跳动着的音符,也敲开了他扣动音乐王国的大门的欲望, “在他看来,日月山川、风花雪月虫鸣鸟叫,诸多自然美景皆可触动人的心扉,而音乐艺术的语言更有它独特的奥妙作用,他可以吞吐难言之隐,倾诉悲愤之情,牵动人的喜、怒、哀、乐,表达强烈的爱和憎的思想感情。那时,除了攻读小学之外,就一门心思想着有朝一日能够跨入音乐领域。”(参见张琪瑶《继古创新,乐道酬勤——记京剧作曲家关雅浓的创作生活》1984年5月《戏曲群星》第三集)


2、第二个金秋时节的机遇与转折

1946年,又是金秋送爽时,又是一年中最美的黄金时期。但是关雅浓家中的生活却不美,而且经济上很拮据,生活上也十分艰难。在这样的境况之下,他在婶娘的邻居管平湖先生的介绍下,先是参加了广东乐社,其后进入了北平市国学社国乐传习所。

当时的“国乐传习所”是一个专门培养研习国乐人才的地方,既管食宿又不收学杂费。它坐落在北京东城区“国子监”院内。古木参天,宽阔深远,优雅恬静的环境令人心旷神怡。传习所内的老师都是当时著名的音乐家,譬如王君僅、管平湖、刘吉典、周锡文等。这里的学生多是来自高中的在读学生或者高中毕业生。他们都是国乐爱好者且都有一技之长。为了提高学生的素养,国乐传习所还开设了古文,英文和历史等课程。由于年龄偏小,十三岁的关雅浓当时在班里不论是文化课成绩,还是专业水平上来看都不是十分出色,在学业上也感到吃力。

尽管如此,传习所内音乐的氛围还是始终陶冶着他的身心和性情。从晨曦到黄昏,笙管笛箫,琴瑟筝篌,丝竹金石,五音齐鸣。正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古人云:“正理治世,清音治心。”在国乐传习所学习期间,他第一次听到了许多他未曾接触过的音乐理论,西方哲人有关音乐的净化作用、用音乐的某些旋律和节奏可以教育人的论述,隐约可以治疗人的脾气和清淤,并恢复内心能力的和谐的观点;中国古代贤哲的那些音乐美思想,仿佛把他引向了又一个新的境地,“乐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感于物也。……”“乐者,心之动也。”“乐者本于声,声者发于情。……”凡此种种,那里传授的知识和提供的氛围,对于关雅浓先生一生的艺术观念、创作的方向、创作的内涵、创作的风格都产生了重要的影响和决定性作用。


3、第三个金秋时节的机遇与转折

1947年的又一个金秋时节。由于资金严重短缺所带来的经济上的重重困难,广东音乐社自行解散,“国乐传习所”也不得不停办了。在所有人员各奔东西自寻活路的困境之下,关雅浓虽然历经周折终于“带艺”进入了原属于国民党青年军208师所辖的四维戏剧戏校。由此也迎来了他人生的第三次机遇。当时的四维名誉校长是德高望重的田汉先生。从小就从哥哥口中耳闻《义勇军进行曲》的关雅浓,是怀着对田汉先生十分崇敬的心情步入四维剧校的大门的。

在关雅浓的眼里,田老正直不苟,敢于直面人生,不畏权势,敢于针砭时弊。为当时新平剧写了不少反侵略、反封建、反剥削的进步作品,诸如:《江汉渔歌》《新英雄儿女传》《武松与潘金莲》《南明双忠记》《情深》等。这些作品均被四维剧校演出。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这些借古讽今、借古喻今的进步新平剧的上演在社会上产生了广泛的反响,其作者的精神和勇气实为难能可贵。

那时四维剧校排演新平剧可谓热火朝天情境,深深地吸引和影响着在此学习的每一位学子。此间校方破例允许学生关雅浓参加新排平剧《琵琶记》的音乐创作。该剧由田汉先生编创,由马彦祥先生牵头并由李宗义、梁小鸾两位老师领衔主演。尽管关雅浓在此剧音乐创作中实际上仅是个“学徒工”而已,但是能在田汉、马彦祥和杨大钧等多位名家和老师身边学习和参加音乐创作实践,对于一名学生来说实在是幸运之事,也令他生难以忘怀。为了这出戏的演出,关先生还拒绝了与他分别多年的兄长约他前往解放区的机会,更遗憾的是兄长自此便音信全无。

《琵琶记》于1948年冬在平津一带上演,影响颇大。但是,该剧没演几场就遭到了当局的勒令禁演。李、梁两位老师还差点儿因戏而坐牢。当时年仅十五岁的关雅浓对此事百思不得其解,朦胧中记得当时在老长安戏院演出时,突然出现的宪兵队搅和了一切……忽然,一句话令其醍醐灌顶——“声音之道,与政通矣。”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虽然戏被废掉,但是田汉、马彦祥老师有胆识有魄力的精神给予关雅浓的影响是永恒的,也是人生中难以获得的宝贵财富。四维剧校的校歌中也渗透着这种精神,这也是四维剧校的校魂。这校歌的词作者就是田汉先生。他率领我们学生走出了一条新平剧的大路,是学生的指明灯。这校歌也是关先生人生的座右铭。

通过少年时期三个金秋时节的机遇与转折,关雅浓在艰苦的生活之中经受了磨砺,在艰辛的学习生活中获得了艺术积累,在以田汉先生为代表的革命精神和意志的影响之下,使步入音乐殿堂的他领略其中的博大精深和无限魅力,促进了他献身音乐艺术的理想的形成。在经历了旧中国艰难险境之后,也进一步提高了他的政治觉悟,为日后所形成的“作曲先做人”的理念奠定了思想基础。前辈们革命精神和风起云涌的革命形势,也使他清晰的感到:冬天已经过去,美好的春天即将来临。


(二)新中国的幸福与三次经历和收获

1949年,新中国成立,北京解放了,年天地换了人间,春回大地,一片生机盎然。人民政府随即接管了四维戏剧学校,并于1951年1月更名为中央文化部戏曲改进局北京戏曲实验学校。人们在欢歌笑语中欢庆胜利。让关老师更为兴奋的是,他所想念和景仰的当年四维学校校长田汉同志,也身着解放军灰色军装威武庄严地出现在进程的解放军队伍之中。

大约一个月之后,他当年投奔解放军的大哥也一身戎装出现在他的面前,并且告诉关老师说他已经在军委会工作了。不久文管会派来了史若虚、李紫贵、曹慕髡、刘乃冲、何海生五位老师接管四维剧校。关雅浓老师与他的同学们开始接受广泛而又深刻、多彩多姿的新文化教育。在学习的过程中,中外革命进步文艺作品中的许多英雄人物的生平和实际,深深的影响着他,为他树立了榜样,也使他坚定了献身音乐事业的信念。


1、中国戏曲学校幸福的学习生活

1950年,田汉出任中央文化部戏曲改进局北京戏曲实验学校的首任校长。作为首届学生,关雅浓幸福的生活在这所戏曲艺术家的摇篮之中。在学习的过程中,关雅浓认真学习政治理论、拥护党的领导、思想进步、工作积极。由于他在思想、学业和各项工作中的突出表现,他加入了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被全体同学推选为首届学生会主席。1952年,他光荣地加入中国共产党。

新中国成立初期,一大批从解放区进城来的文艺工作者,在北京创作并演出了许多优秀的新剧目,使得关雅浓和他的同学们大开眼界,受益匪浅。1952年,全国戏曲观摩演出期间,关雅浓老师看到了梅兰芳、程砚秋、周信芳、盖叫天、阳友鹤、陈书舫、袁雪芬等诸多杰出的表演艺术家演出的众多优秀剧目,通过这次观摩学习,使他扩展了视野、拓宽了思路,加深了他对中国戏曲艺术的热爱。同时,在新文化教育之下,陶冶了他的情操,净化了他的心灵,对他艺术观的形成和日后走上音乐创作道路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起到了极其重要的决定性作用。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是中国戏曲学校的全盛时期,教师阵容超过以往的任何科班和戏校,王瑶卿、萧长华、徐兰沅、郝寿臣等一批名教授亲自授课,梁连柱、赵荣欣、何启佑、马竹青、吴炳章、于善民等一批中青年中坚力量全天候地坐镇把关。中国戏曲学校教学宗旨明确、教学方针准确、教学数据精确、教学方向正确。教学成绩突出,剧目建设硕果累累,教学质量有口皆碑。关雅浓老师为能在这样一所学校中生活而感到十分高兴。1953年,他被国家文化部任命为监察委员。1954年,关雅浓先生结束戏曲学校的学习生活,毕业后留在本校实验剧团工作。1956年被国家文化部评为社会主义建设积极分子。

鉴于在学期间各方面的突出表现,关雅浓被中国戏曲学校保送到中央音乐学院进修深造。在这所大师云集的中国最高音乐学府,他学到了许多过去未曾系统研读的作曲专业知识,使他不仅在技术上上了一个新台阶,创作功力也日益增强。少年时期饱尝了旧社会生活的艰辛,青年时代享受着新中国的幸福生活,使他养成了“生活上将就”的品格,也更加坚定了他对于“勤奋才能成才”道理的感悟。对于关雅浓先生来说,这些不仅是他人生理想和信念形成的奠基石,更是他事业的起跑线和精神的原动力。


2、调入中国京剧院从事音乐创作

1959年5月4日的有一个快乐的青年节之后,关雅浓实现了他盼望已久的理想,他被组织上从中国戏曲学校调入中国京剧院,开始了他专业作曲的生涯。

从中国戏曲学院调入中国京剧院,对于关雅浓先生来说实在是一件幸事,也是他艺术人生的重大转折。

中国京剧院的前身是延安平剧院。在毛泽东同志的文艺思想和党的“推陈出新、百花齐放”等一系列文艺方针的指引下,从延安到北京,从抗日战争到全国解放后的社会主义建设时期,它不仅是中国京剧事业的开拓者,更是中国戏曲界的一面旗帜。在这个中国首席京剧院团中,汇集着全国的戏曲界的精英,可谓是群星荟萃、繁花似锦。京剧院的领导班子坚强有力,业务精通。剧院始终坚持“出人、出戏、走正路”。主管业务的马少波同志是一位戏曲事业的领导者,也是才华横溢的剧作家。在艺苑正风的熏陶和影响下,关雅浓如鱼得水,干劲倍增;新的工作环境和艺术创作氛围也使他的戏曲审美观念和艺术创作品位不断提高。

关雅浓当时主要负责四团的音乐创作。他思路清晰、工作细致。在这样的大家庭里,他的创作得到了领导的关怀、照顾和信赖,也得到了大家的爱护、帮助和扶持,他感到十分愉快。特别是在由院领导主持仪式,关雅浓老师拜了著名琴师费文治先生为师后,使他在艺术上“更加健康、更加规范、更加深化”地得到发展。在中国京剧院期间,他先后参加了几十出戏的音乐创作。

1976年,粉碎“四人帮”之后,“现代革命京剧样板戏”全部停演,一时间中国的京剧界没了有影响力的作品,而恰在此时,中国京剧院隆重推出的大型现代京剧《蝶恋花》,在全国产生了强烈的震撼,并轰动全国。而此剧的经典唱腔和音乐就出自关雅浓先生之手。此后,全国的京剧院团纷纷来京学习观摩,关雅浓先生也成为了著名的京剧音乐家而受到社会的广泛关注。成绩的取得使他进一步加深了对于“继承才能发展”的感悟。


(三)奉调回母校创建大学本科 戏曲作曲专业

1983年,正当关雅浓先生步入创作盛年的黄金时期之际,他受命被调入母校——中国戏曲教育的最高学府,创建中国戏曲学院戏曲作曲系。

在国家大剧院工作的日子里,他勤奋奉使,勇挑重担,开拓创新、成就斐然。整整二十五个春秋,这里的一切对于他来说是那样的热爱和眷恋;时逢创作盛年,工作是那样的得心应手。而今,就要离开他朝夕相伴的领导、老师和同事。每个人处在这样的情景之下,都会感到十分惋惜和遗憾。当时,甚至有人撰写文章说中国京剧院放走关雅浓是一个错误。然而,对于这次历史性的人生转折和即将从事的工作的意义的认识,却有着高屋建瓴般的认识。他十分清楚面临的工作对中国戏曲事业长期发展的重要性,也更清楚他所即将担负的开创性事业的艰巨性。作为具有优秀共产党员身份的他,当个人的利益和国家的需要,自己的得失和事业的发展的天平面前,表现出了极高的政治素养、强烈的责任意识和前瞻性的认识。

在此之后的一系列工作之中,关雅浓在文化部领导的亲切关怀和中国戏曲学院领导的大力支持下,与他的同道者张正治(作曲系党支部书记)、刘越(副系主任)、任枫等一起,团结协作,艰苦奋斗、奋力拼搏,在没有任何直接参照的情况下,通过大量的调查研究和一系列努力,创建了中国高等音乐教育史上的又一新兴专业————戏曲作曲专业。

1984年,中国四年制大学本科层次戏曲音乐专业的首届学生入校就学,在其后的几年中,又有一批批学生入校学习。在十几年潜心的教学实践中,关雅浓先生不仅刻苦钻研、精心施教,还想方设法给学生创造艺术实践的机会,他多次带领学生外出各地为各个京剧院团进行剧目音乐创作。通过一系列的探索性的课堂教学与社会艺术实践活动,培养出了许多优秀的人才。这些使得关雅浓先生进一步加深了对于“根深才能叶茂”内涵的深刻理解。他在通过创新性的探索实践活动中,推动了中国戏曲音乐教育事业的发展;他在运用全新的教育理念和新的办学方针中,提升了中国戏曲音乐人才的层次、他在用创新性教学方略诠释了新时期中国高等戏曲音乐人才培养的模式和发展路径。中国戏曲学院戏曲作曲专业的创办,堪称是中国高等音乐教育史上的一个伟大创举。


       关雅浓在1987年学院开学典礼上                 1991年关雅浓和学院领导、老师与音乐系毕业生合影


二、刻苦创作

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起,关雅浓先生即在田汉等老一辈戏曲艺术家的引领之下参加京剧音乐创作,截止2011年,他先后参加了近八十出剧目的音乐创作工作。在这六十多年的创作实践中,他经历了“三个黄金时代的欢乐与收获” (关雅浓先生语)


(一)第一个黄金时代的欢乐与收获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解放初期,一大批从解放区进京的文艺工作者创作和演出的民族歌剧,比如《白毛女》《刘胡兰》《小二黑结婚》《王贵与李香香》《赤叶河》等给新中国的文艺带来了新的气象,也使得关雅浓老师大开眼界。此后,1952年的全国戏曲观摩演出期间,他又有幸亲眼目睹了梅兰芳、程砚秋、周信芳、盖叫天、阳友鹤、陈书舫和袁雪芬等众多表演艺术家们演出的优秀剧目。通过观摩学习,进一步扩展了他的视野、拓宽了思路,也加深了他对祖国戏曲艺术的热爱,并对他的艺术观和创作思想的形成于确立起到了重要的决定性作用。当时的中国戏曲学校正处于全盛时期,师资力量雄厚。王瑶卿、萧长华、谭小培、徐兰沅、杨宝忠等一大批京剧表演和音乐名家来校任教。由于学校坚持正确的办学方向所形成的凝聚力和在全国所享有的声誉都深深影响了他并让他为之自豪。当时还是在读学生的他有幸参加了的学校《琵琶行》《牛郎织女》《党的女儿》几出戏音乐创作工作。1956年,他又被学校保送到中央音乐学院进修深造更使他在受益匪浅,也使他暗下决心“入宝山,绝不空手回”。


(二)第二个黄金时代的欢乐与收获

二十世纪六十至七十年代后期。当时正是群英荟萃、繁花似锦、朝气蓬勃、蒸蒸日上的全盛时期。他怀着喜悦和敬慕之心,有幸参加了二十多处新剧目的创作。比如现代京剧《红色娘子军》(田汉版本)《山村花正红》《南海长城》《南方来信》《三好伏击战》《小保管上任》《扒瓜园》《送粮》《彩虹》《英雄王杰》《书记搬家》等;新编历史京剧:《满江红》《春草闯堂》《三难新郎》《衔石填海》《虹桥增珠》《九曲黄河阵》《双官谱》《锦车使节》《雪野破蔡州》等。此外还为一些传统剧目从音乐到唱腔上进行加工整理,如《白蛇传》《拾玉镯》《新安译》《盘夫索夫》《卧龙节孝》《上天台》《白帝城》《斩郑文》等。虽然以前在中国戏曲学校参加过《琵琶行》《牛郎织女》《党的女儿》等几个剧目的音乐创作,但那毕竟是在学习中的实习,算不上专业创作。然而,来到中国京剧院这样国内一流的京剧院团,再良好的环境和氛围之下,有幸在领导关怀、老艺术家的培育,同行和演员们的支持和信赖之下从事京剧音乐专业创作,创作水平和能力都得到了极大提高。


《送粮》剧照 杨秋玲饰贺大嫂 黄占生饰红七

张曼玲饰彩虹,张薇莉饰雁姐,夏永泉饰王标


(三)第三个黄金时代的欢乐与收获

1976年10月以后,中国进入了改革开放的新时期。在党中央的领导下,广大文艺工作者解放了思想、振奋了精神,心情舒畅、创作热情特别高涨。在此期间,他先后创作(独立作曲、创腔、配器)新剧目,主要有:《蝶恋花》《于无声处》《延安青松》《杨柳青青》《深情》《八一风暴》(张家口京剧团演出)《一方净土》(上海京剧团演出)《江姐》(大连京剧团演出),还有《登上天安门》《三个孤儿盼亲人》《桃李满天下》等几个清唱剧。


视频《蝶恋花》选段

京剧广播剧《杨柳青青》

张曼玲饰杨月秋、李维康饰柳润霞


在新编历史剧方面有:《李清照》《锦车使节》《对花枪》《契丹英后》《锦蝉诉冤》《杜十娘》(中国戏曲学院演出)《负子图》(天津京剧团演出)《无限江山》(台湾京剧团演出)《李慧娘》(苏中京剧团演出)《明月情》(锦州京剧团演出)《赵王与王容》(佳木斯京剧团演出)《尤三姐》《三关宴》《郝瑶旗》《晨钟惊梦》(北京京剧院演出)《钗头凤》(江苏省京剧院演出),同时还为全国歌剧院、团、校服到了各类剧目如《天涯归鸿》《洛川情》《刘胡兰》《斩窦娥》《西太后》《凤氏彝兰》《燕南飞》等。


视频《李清照》选段

视频《对花枪》选段

《杜十娘》剧照张慧芳饰杜十娘

《杜十娘》剧照

张慧芳饰杜十娘 靳学斌饰李甲 董德光饰孙富


正是这三个黄金时代的欢乐与收获,使关雅浓先生经历了心灵的净化、情感的陶冶、思想的提高和专业水平和能力不断进步和提高的历练。这个历程是他不断进取、不断探索和不断创造的历程,也是他不断收获、不断成熟和不断发展的历史印证。


三、茹苦办学

1983年他奉命从中国京剧院,调回中国戏曲学院组建作曲系并创办大学本科层次的戏曲作曲专业。1984年6月6日,他被任命为中国戏曲学院首届作曲系主任。由此解开了在中国高等戏曲音乐教育史上的新篇章,戏曲作曲专业的创办,填补了中国高等教育中高等级戏曲音乐创作领域中的空白,体现了国家对于戏曲作曲人才培养的重视和对于戏曲作曲这一专门职业的认同,它符合教育必须要适应社会的需求和促进社会的发展这一原则,也在中国高等音乐教育史上写下了浓重的一笔。


(一)坚持明确的办学方针、策略和原则

当关雅浓时隔二十六年重新跨入母校的大门时心情异常激动,因为当年母校培养他成才,现在他就要回报母校、回报社会了。…… 投入工作以后,他马上亲率相关老师和有关工作人员,走访全国各大京剧大区,深入各地方艺术局、艺术处进行摸底调查。又先后深入中央和地方艺术院校,参观学习借鉴经验。经过一年的全国摸底调查研研究,掌握了一系列相关的信息和数据。此后,又紧锣密鼓地进行制定教案、设置课程、聘请老师、撰写教材、搞生源预测、专业补课等一系列的具体筹划工作。经过大量的劳作和精心的准备,首届戏曲作曲专业班如期上课。新的专业创立伊始,关雅浓便明确地提出了专家治学、民主治学、依法治学的办学三原则。


1、坚持专家治学的方针

关雅浓老师认为:戏曲音乐创作,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作曲专业,它既要学习基本的音乐知识,学习和掌握西方的和声、复调、曲式和配器作曲技术理论,还必须掌握中国大量的传统音乐知识,特别是对于中国的民族民间音乐中的民歌、舞蹈、说唱、戏曲、民族器乐更要有一定的积累。为了办好这个戏曲艺术发展史上史无前例的高等级专业,必须要用那些上述方面拥有精深的专业知识,高超的实践技能和丰富的教学经验的专家来担当教学工作。为此,关雅浓老师在上级组织部门和领导的支持下,先后聘请了任枫、陆松龄等一批专家来校任教,又先后聘请了相当一批校外的专家担任客座教授,从而形成了一个专家集团,在高起点上实现专家治学的主张。


2、坚持民主办学的策略

作为戏曲作曲专业高等教育人才培养,可谓新中国的首创。既无先例模仿,又无可借鉴经验。教学运行之始,仿佛如履薄冰,又恰似摸着石头过河,一切都在探索性的前行,真可谓任重道远。唯有群策群力、踏踏实实、兢兢业业、振奋精神、艰苦奋斗、开拓前进。为了办好这个专业,作为系主任的关雅浓老师,不搞一言堂,不摆权威的架子,他能够集思广益,充分发挥大家的智慧,理论联系实践,密切联系群众。用集体的智慧去攻克一个又一个的难关。


3、坚持依法办学的原则

孔子云:“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办学之初,就着手制定一系列的制度措施,从教学方案到教材建设,从学科规划到课程设置,从剧目排练到演出实践。一切的一切都在按步骤有计划地向前推进。从无到有,从小到大逐步在形成有章可循,有法可依的局面。

当中国已经昂首跨入二十一世纪的时候,中国戏曲学院作曲系,自关雅浓老师创立之后,已经走过了二十二年的历程,学科在丰富和扩展,师资队伍在发展壮大,招生规模在稳步增加,教学体制在不断完善。关雅浓老师当年所呕心的蓝图,已经显现于世;他所沥血的事业已经初具规模;他辛勤浇灌的苗圃,已经结出丰硕的果实。那些当年他所选拔和栽种的树苗,已经枝繁叶茂,茁壮的成长为中国戏曲作曲事业中的栋梁之材。费玉平、谢振强、尹晓东、陈建忠、沈鹏飞等一批经过关雅浓老师和他的战友们辛勤培养的毕业生,有的已经成为了戏曲教育事业中的继任者,还有的异军突起已经成为当今京剧音乐创作中骨干力量。


(二)恪守传道、授业和解或的教师职责

作为一位专家型的戏曲音乐教育工作者,他是一位不辱使命的戏曲专业音乐教育的先驱,是一名不负众望为继承和发扬中国国粹艺术舍身忘己、不畏困难的楷模,他更是胸怀大志为中国戏曲事业的发展沥血呕心的典范。如今,关雅浓老师虽然已经年近八旬离休在家,但他依然关注着中国戏曲音乐教育事业的发展,依然关心戏曲音乐事业后备人才的培育和成长,依然把传道授业作为自己人生目标的天职,依然对中国的京剧充满火一样的热爱和激情。为此,笔者又一次对关雅浓老师进行了专访。他在讲到往事的时候充满豪迈之感,他在寄语后辈学子时更是语重心长。


1、传道:指明道路中的道义、讲清道理

在谈到对戏曲作曲专业的人才培养问题时,他引用了韩愈的《师说》中观点,就个人的见解和主张作了如下阐释。他说:“中国的‘道’字,其本意是为首者,领路人。我们戏曲音乐事业的传道,首先是一个方向的问题,这个问题相当重要。要让我们学生们充分的认识中国戏曲的真正价值所在,使学生们真正了解到中国京剧的博大精深之处。其次,要坚持科学、系统的教学方案,从严治教。李瑞环同志曾经说过:‘京剧不要搞花架子,要搞真功夫’,要引导和教育学生,要善于思考、勤学苦练。其三,要教育学生正确分析京剧的现状和形式,树立‘安贫乐道’思想,让他们清醒地认识到中国的戏曲不是没有出路,而是前途光明大有可为!而关键的问题在于‘事在人为’,这个‘为’,就是必须坚持方向、艰苦创业、开拓前进……”


2、授业:传授学业 建功立业 钻研专业

作为一位资深的戏曲音乐教育家,他在谈到授业的问题时,十分中肯的说道:“戏曲音乐教育事业的发展中的第二问题,就是规律问题,我们国家现在提出科学发展观:其深刻的含义就是按规律办事,要搞好教育事业,必须注重教师队伍的建设。中国伟大的教育家孔子曾经讲过:‘误人子弟,罪莫大焉’,作为教师,一定要注重教学质量”。我们的教师面对当前戏曲音乐发展的新形势,更要在传授学业的同时,引导他们为传承国粹艺术建功立业的理想与信念。要引导他们踏踏实实地刻苦专研业务,掌握实实在在的本领。既要掌握技术、更要注重文化修养的积淀。


3、解惑:指点迷惑 解除迷惑 消除迷惑

解惑的问题及教学方面的问题,也是学术方面的问题。是伟大的思想家、文学家韩愈在《师说》中谈到的另一个重要方面。学术研究是教师所必须涉及到的一个重要领域。关雅浓老师在谈到这方面的问题时说,搞学术,贵在“持之以恒”,贵在“继承创新”,京剧作曲要在“京”和“作”字上下功夫,要在别人不敢吃螃蟹的时候,你敢于吃螃蟹。京剧从当年的“徽班进京”到现在,百年来它最大的发展变化就是声腔,从某种意义上说,京剧音乐的历史就是声腔发展史。声腔是京剧音乐发展的基石,唱腔是戏曲音乐中最重要的基础性的创作。

总之,在茹苦办学的过程中,关雅浓先生始终坚持出人出戏走正路的方向,始终坚持艰苦创业,振奋精神,开拓进取方针,坚持教学、科研和创作一起抓治学方略。2011年,在湖北武汉市举办的第六届中国京剧艺术节上,有中国戏曲学院作曲系毕业生担任作曲的剧目已经达到近三分之一。当我们为这些成就而欢欣鼓舞之时,更要记住关雅浓老师和他的团队,正是这些老师们辛勤的耕耘与无私的奉献,才培养和造就了一批又一批的人才;是创办和带领这一专业前进与发展的领导班坚持专家办学的方针、坚持民主办学的策略和坚持依法办学的原则,才使得这些青年才俊成就了事业,证明了戏曲作曲专业创办的社会价值。

五十五载的春秋躬身国粹,情浓意雅,勤于奉献、为京剧艺术的传承和发展,谱写了一曲又一曲优美的旋律,塑造了一个又一个个性鲜明的人物;创作了一出又一出好听好看的剧目;五十五载的岁月他传道授业、沥血呕心,不畏艰难、开拓进取,从创作实践到教书育人,揭开了一项前无古人的事业;填补了一个中国戏曲没有高级作曲人才培养的空白;培养了一批又一批的戏曲事业的高级专门人才。


关雅浓和音乐系老师与87级京剧作曲专业学生合影

关雅浓和音乐系老师与87级京剧作曲专业学生合影


关雅浓老师,是中国当代杰出的京剧作曲家。在七十多年的生活中,他始终不渝的坚持“出好看的戏、作好听的曲、走自己的路”三个理想境界的追求与实现。先进的思想行为中,体现着他学界大家的风范,也折射出他共产党人的风骨。年近九旬的关雅浓先生依然思维敏捷、精神矍铄,他志不移、情不改,他依然关注着中国京剧事业的发展,依然倾情于中国戏曲教育事业。衷心祝愿他所开创的事业,枝繁叶茂,生机无限。

然而,天不假年,2022年4月20凌晨3:46分,关雅浓先生因病在北京去世,享年89岁。

沉痛悼念关雅浓先生!关雅浓先生永垂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