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音乐理论研究 | 胡家伟:由王粤生访谈引发关于粤剧音乐的思考

时间 : 2022-11-06

王粤生


王粤生,行内称他为“生圣人王”[1]。他生于1919年,30年代后期加入粤剧戏班任职乐师,擅长演奏小提琴、扬琴、古筝、琵琶等多种乐器。先后参加过薛觉先、吕玉郎、廖侠怀、罗丽娟等人领导的剧团,参与过《甘地会西施》、《孟姜女哭崩长城》等剧目的演出伴奏。之后又在夜总会担任过音乐领班,在一些酒家歌坛参加过西洋音乐的演奏,由此造就了他广阔的音乐视野。


左起:粤乐名家王粤生、粤曲名家梁以忠


他不仅擅长演奏多种乐器,而且苦心钻研粤乐创作。1949年前后,他开始与剧作家唐滌生合作,为唐编写的剧本撰谱新小曲。他先后撰写了【红烛泪】、【雪中燕】、【丝丝泪】、【新台怨】、【银塘吐艳】、【怀旧】、【焙衣情】、【游园】、【渺渺仙踪】、【墓门鬼泣】、【倩女魂】等新小曲,又改编过【妆台秋思】、【秋江哭别】、【浔阳夜月】等古曲,其创作与改编的作品可谓脍炙人口,影响颇大。1985年,香港电台推出了《唐滌生的艺术》访谈特辑,其中一期由唐的爱徒叶绍德担任主持,王粤生作为访谈嘉宾。据其介绍得知,他和唐的合作方式主要有两种:一种是他提供一些曲牌,或改编一些古曲供唐填撰;而另一种,则由唐先写就唱词,后由王依词谱曲。最值得关注的是这些在当时属于新创小曲的曲牌,今天已然成为了传统曲牌,并为后世所用。


【红烛泪】(选自《紫钗记》)


从过去看,依词谱曲这一做法并非什么新鲜事物。除王氏的创作外,也不乏一些新曲创作的成功案例。其中,就有冯志芬为《胡不归》创作的【胡不归】,朱毅刚为《凤阁恩仇未了情》创作的【胡地蛮歌】,陈冠卿为《情僧偷到潇湘馆》创作的【葬花词】,为《梦断香销四十年》创作的【绛珠泪】【蘼芜歌】【痛分飞】【落叶摇情弄】【凤钗怨】【幽梦曲】,黄壮谋为《梁山伯与祝英台》创作的【萝帕曲】,为《春香传》创作的【爱歌】,黄继谋为《关汉卿》创作的【沉醉东风】,陈自强为《一把存忠剑》创作的【五更寒】等。在梆黄创作上,有黄继谋为《白蛇传·仕林祭塔》创作的【反线二黄祭塔腔】;也有朱庆祥为《洛神·洛水梦会》重新谱写的【反线二黄板面】及【反线二黄】的下行发展模式;亦有叶绍德在改编唐滌生《紫钗记·剑合钗圆》时,以小曲【倦寻芳】为音乐动机重新谱写的【反线二黄板面】;还有文卓凡在《六号门·卖仔》中,对【反线二黄】、【乙反中板】【乙反十字清中板】的大胆改造。以上案例以依词谱曲居多,同时也有根据剧情及唱词内容的需要,对原有唱腔格式进行改造的。但不论是哪一种,俱都从中凸显了音乐家在剧目声腔创作上的创造性。


【雪中燕】(选自《帝女花》)


然而,当今的许多粤剧音乐家反而持有一个畸形的普世价值观,他们认为只有依腔填词所构成的声腔才算正统,而依词作曲所产生的新曲,则属粤剧声腔体系外的产物。这种缺乏历史辩证维度去看待问题的观念,无疑遏制了剧种音乐体系的健全发展。


历史上有强调“词格”和强调“曲律”的“汤沈之争”,尽管此争论如何激烈,问题怎样突出,终究还是被后来者所解决。而昆曲《牡丹亭》,则在其后的数百年里广为传唱,历演不衰。据此看,音乐家在某种程度而言,是推动剧种发展的重要力量,他们对作品立意的丰盈,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这更明晰了唐滌生的剧词为何与众不同如此达意,诚然这离不开王粤生的音乐助力。当然,这种创作首先要以音乐家的创作主动性,以及其自身对剧种声腔规律的掌握性为前提。如果音乐家是被动创作,或是对内在规律不熟悉,创作出来的旋律终将一不撩耳,二不共情,三难传唱。


【游园曲】(选自《牡丹亭惊梦》)


而在以上问题的背后,同时还存在着一个奇怪的现象。粤剧的剧作家与音乐家似乎宁愿用流行歌来填词,也不情愿以唱词来作曲,但说到底,该现象其实是一个历史遗留问题。粤剧的流行歌填词最早可追溯到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普遍聚集在香港、上海和旧金山。当时的粤语片多数使用粤剧的曲牌填词演唱,为了迎合市场需求,剧作家也会挪用一些欧美的英文歌曲填词,而当时的电影编剧和演员,与粤剧创演的人员几乎是同一波人,久而久之,这种习惯也就沿用到了粤剧舞台。而时至今日,仍秉持这种观念去进行创作,无疑是舍本逐末之举。当然,粤剧的声腔创作对创作者的要求很高,单纯搞作曲的人写不了,单纯搞粤剧的人写不好。作曲是一门很深的学问,它既讲旋法的运用,又有调式和音程关系的要求,因而不可能随随便便就能上手。因此,粤剧亟须既熟知粤剧声腔规律,同时又经受过系统作曲培训的音乐家,诚如于会泳这样的音乐人才参与创作。抛离政治因素,样板戏的音乐成就有目共睹,它可以说是让戏曲音乐的创作超前了几十年,甚至至今仍难以被超越。


【银塘吐艳】(选自《红菱血》)


粤剧声腔及音乐的创作是一个极关键且重要的问题,它需要联同音乐家、编剧、导演,甚至是表演者的关注,剧种声腔发展的推动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它需要深厚的传统根基作支撑,同时也需要具备丰富广阔的音乐视野和全面而系统的作曲禀赋,当然还要剧作家乃至导演及表演者的相互影响、共同促成。而这些因素,都是最终出奇制胜的关键。


此外,粤剧还亟须有人去做“粤剧音乐史”这一项研究工作。学史明理、以史为鉴,只有了解过去,才能少走弯路,通过前人的脚印,从中摸索出其获得成功的奥秘与规律。目前来看,粤剧作曲的学科建设是缺失的,它没有成套而系统的体系,也没有系统的人才培养机制,这相比于京剧作曲、豫剧作曲、越剧作曲等有系统学科建设的剧种而言,无疑是一大短板。新世纪开始之初,在粤剧遭遇编剧人才青黄不接的困境之际,红线女老师倡议成立粤剧编剧研究生班。那么面对粤剧作曲青黄不接、良莠不齐的现状,是否也有人能够发现此问题并加以重视呢?诚然,粤剧作曲学科建设的健全需要的是这样的关注和有效对位的推进。


(本文载于《中国戏剧》2022年第10期)


注释:

[1] 生圣人是指根据剧词谱写的新曲。


作者介绍


胡家伟,青年戏剧导演,中国戏曲学院导演系硕士研究生,曾访学于中央戏剧学院导演系、舞美系。师从张曼君、王绍军,曾受剧作家刘锦云提点戏剧文学创作。


先后参与创排小剧场·粤剧《金莲》、《2020年新年戏曲晚会》(中共中央宣传部、文化和旅游部)、评剧《洒满月光的荒原》、粤剧《红头巾》、豫剧《郾城大捷》等。编剧及改编作品有粤剧《龙虎斗》、《梦唐》、《牡丹亭·叫画》等。


协助开展国家社会科学基金学术重大项目《当代戏曲创作发展路径研究》,并负责《戏曲演剧样式的探索者——张曼君导演艺术研究》一章节的研究及撰写,个人文章先后在《中国戏剧》、《广东艺术》等期刊发表。